地铁站急救

来源:新闻网发布时间:2019-05-30浏览次数:16


赤日炎炎,人间简直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稻穗都被捂出汗来,抬不起头,怕紫外线晒伤了它那原本就泛黄的脸。我从四川农村的家出发,前往学校。

从火车转站地铁后,长途奔波和离愁别绪让我整个人丧失了青年本该有的活力。身处大都市熙攘人群之中,我的鞋和裤脚上还沾着田间小路上的泥土,与环境不和谐的穿着,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异类,我戴着宽边太阳帽,试图逃离这个世界。桑拿天气下,汗水早浸润了头发,结作一团,我满心期盼着能早点赶到宿舍洗去一身疲倦。地铁上人很多,找到空位是痴心妄想,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车厢近门处,头靠着窗户,感受到脸颊上传来一丝冰凉,便干脆整个人倚靠上去,瞬时感觉到烧红的烙铁遇上凉水一般的舒爽。

车厢里人虽然多,但声音并不大,乘客们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戴着耳机听音乐看视频。突然有人高声呼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顺着声源看去,就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倒在地上,她穿着印着玫瑰图案的米白色乔其纱,深蓝丝质阔腿长裤,皮肤白皙。妇女身旁的小伙子拎着A4纸大小的白色不透明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浙江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字样,应该是才去医院检查过。

小伙子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手足无措,满脸泪水,强忍着抽泣向众人求救:“我母亲心脏病发作了。”不知是谁通知了工作人员,地铁刚启动,又紧急停止,在众人的协助下,小伙子把他母亲抱出了车厢。我拖着行李箱也跟了出去。

十几个工作人员和乘客包围着他们母子俩。他蹲坐其中,将母亲的头靠放在自己肩上,右手手臂揽住母亲的肩,防止她滑倒,左手从装在塑料袋里的药瓶中取出两片白色圆形药丸试图喂给她。尽管他使劲儿掰开他母亲的嘴,但他小心喂进去的水,都从母亲的嘴角溢了出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制下自己的慌乱恐惧。他挤压得几乎连在一起的眉头,空洞出神的目光,以及沉重呼吸无一不暴露着他的无助。

“有没有人会人工呼吸?”人群中,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我望着四周,等待着专业的白衣天使出现。但过了好几秒,四周依旧沉默着,无人应答,我鼓足勇气走到妇女跟前蹲下。那小伙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为了让他放心,我便解释说我是浙江省红十字会救护员,学习过心肺复苏。我转头护住妇女的脖子,轻轻将她平放在地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紧张、担忧和害怕充斥着我。

我贴近的她耳朵呼喊,“阿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她一动不动,脖子上的脉搏已经非常微弱,嘴角甚至开始吐出细细的白色唾沫。救人如救火,我只能全力以赴。我跪在她的右侧,方便使力气,右手手掌托住她的下巴,左手用力覆住她的额头使之后仰,然后解开她的衣服扣子,找准实施点,左手反扣右手手背,掌跟贴上去往下按压。我清楚地记得做心肺复苏需要往下按压五至六厘米以及各种细节,但却想不起需要的仪器叫什么名字。

地铁安保人员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十五分钟过后才能赶过来。没过多久我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站在一旁穿着红色马甲的保安见状便来帮忙,“小姑娘,我来,你歇会儿吧”。但他明显没有任何基础,虽然有救护人员放着扩音在电话那头指导,但他每一次按压后,掌跟都顺势起伏移位,病人也被弹起来。

“不是这样的,你这样会把她骨头和内脏压坏的!”我把手横在他眼前。或许他太紧张,亦或者情势危急,我两次试图修正他都没有效果,只好把他的手推开,自己重新上阵。按压一组过后,望着她满口的白沫,我仍旧不敢进行人工呼吸。培训的老师曾说过,救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一不能触碰血液,二不能无保护措施地对陌生人做人工呼吸。

“30次按压过后,需要进行两次人工呼吸”,我看向方才喊那倒地妇女“妈妈”的小伙子,他看我一眼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丝毫没有犹豫。

“捏住她的鼻子,轻轻往里面吹气两次,每次一秒钟,不要太急或者太猛,否则会伤她的肺,两次呼吸间隔三四秒钟。”

此后,就这样两次人工呼吸与30次心肺复苏交替进行,直到急救人员来到现场。一身素白的护士扶住我的手,看着我说:“家属一起上救护车”。 我忙摇头摆手:“我不是家属,我只是路过。”这时身旁的小伙子轻呼一口气,突然仰面嚎啕大哭起来,汗水与泪水溶成一团。他一边哭一边收敛情绪,双手合十转向我和保安大叔道谢。

“除颤仪准备……”听到她们协调指挥:我终于想起来它的名字。确认有专业人员接手后,我往后退了几步抽出身来,回过头看见的场景让自己心头一震:我发现自己的书包和箱子横七竖八倒在黄线以内,手机连着耳机扔在书包上面,一片凌乱,我看见了自己做出的选择。同时轻轻叹气表示庆幸:幸好没有人浑水摸鱼趁机捞走它们。我重新坐上了地铁。

“下次千万不要再乱了阵脚,先自报救护员身份,再明确指定围观群众的任务,一人打急救电话,一人找除颤仪,随后立刻开始施救。”事后,我靠在车窗前自言自语,反复自查纰漏,有几分懊恼自责。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的两只手臂酸痛不已,骨头仿佛是新接好的,只好借助胳膊肘的力量侧跪着爬起身,此后几天也都是如此。虽然没能知道那妇人后来的境况,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比放弃治疗更差。我还记得自己参加救护员培训时的初衷:守护身边人,守护所爱之人的生命。

我以后还会尝试去考取游泳救生员之类的证书。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参加此类培训,否则意外来临时,即便有心也无法、无力。救护车并不能随叫随到,短短十几分钟,谁知道会发生多大的变故。能在别人无助、危急时施以援手,给予他人力所能及的帮助,是一件多让人自豪的事啊。


第04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