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杂忆

来源:新闻网发布时间:2017-04-02浏览次数:44
 

陈世凯

小时候每逢清明,我都会跟随二叔一起去家后面的那座小山祭拜先人。记得那时候去山上祭坟,多半是下雨天,正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句诗。阴沉的天空,杂草丛生的山林,随处可见的墓碑,使我幼小的心灵萌生了丝丝畏惧。那时候上山,总有一种遥远而神秘的敬畏感。每次祭拜,虽然不知道长眠地下之人的生平事迹,也未曾与他们谋面,可我还是在先人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跪拜,即便是雨天亦是如此。在大人眼中我一直是个听话、顺从的孩子。从小爷爷奶奶教我要重视家里的祭拜仪式,说:“万人奔赶不上一人困(‘困'是方言,逝者长眠的意思)”,这句俗语大意是说一大群活人的努力奋斗有时候还赶不上一位去世祖先的亡灵在暗中护佑、扶持的力量。农村人都很信风水,我爷爷奶奶也不例外。几乎所有村里人都十分看重清明祭祖,大一点的家族有时候还会全家出动。

然而,敬畏之余,我对清明祭祖会得祖先庇佑的说法,还是颇为怀疑的,且这种怀疑,越长大越强烈。一年一度,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周而复始。随着我慢慢长大,祭祖的那种庄严感与神圣感,也在一点点地消退。清明祭祖于我而言,似乎成为了一种惯常的仪式。如果说一种仪式已经固化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而人们也已经习以为常,那这种仪式的初衷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被人遗忘。就像我每天习惯早起,却渐渐对早起之于我的目的和意义模糊起来,导致每天看起来很忙,实际上却收效甚微,因为我只是在机械地重复。对于流传千年的清明祭祖,我因为没有真正地明白仪式的原始意义,对祭祀习惯得近乎麻木,甚至有时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怀疑这种仪式的合理性与必要性。所谓众生喜思,如果不能寻求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人的怀疑就无法停止。

在村里的老人眼里,祖先代表着一种神圣的力量。他们认为去往天国的先人有一种超凡的神力,后人祭拜祖先,祖先就会替自己的后人消灾解难,保佑他们平安幸福。也许这种观念在现在看来很封建很迷信,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有神论能让人有所敬畏,让人的灵魂有所皈依,让人知道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影响着我们的存在与生活,只要我们内心虔敬,崇祖敬宗,就会得到祖先的庇护;相反,如果亵渎祖宗,就会受到惩罚。这种隐秘的信仰和民间的舆论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着人们的行为,因为人们相信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祖宗们看在眼里。

这种观念在农村很有市场,尤其对于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小时候,在爷爷奶奶的影响之下,我坚定地相信这种说法,认为祖先是有灵魂有神性的,很多农村小孩也都相信这一点。这种观念不能简单地用愚昧或迷信来加以否定,持有这种观念的人,总比那些肆无忌惮的人要好,如果一个人对万事万物都无所敬畏,他就可以无法无天、目中无人,而人之为人,不就是要头顶有天,脚下有地,心中有人吗?不管什么时候,人总该有一颗敬畏之心,认识到自己在茫茫天地之间的渺小,然后有所追求、有所敬畏地活着。

再回到清明这个话题,现在的我当然不会如同小时候一样,相信灵魂不死,相信先人即神。这种转变,可以说是渐变,也可以说是激变。

很多年轻人对清明这个传统节日没有太多感触,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至亲至爱的家人朋友,突然有一天从你身边消失,这种消失不是今天离开明天回来,而是彻底消失、永远死亡,不管你怎么想念,他们都不会回来,永远不会。经历过这种人世间最无奈的痛苦后,再回头看看,才能明白清明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时候祭拜的是高祖、曾祖,我没有见过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觉。直到有一天,我祭拜的对象变成了把我从一个在地上爬的小肉虫一点点带大的爷爷。我从小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是我人生的第一任导师,他不仅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还教给我一些最质朴的做人道理。在我幼小的心里,总觉得自己的爷爷跟别人的爷爷不一样,他会拉二胡,会讲许多别人不知道的故事,还会用纸折出各种玩具,用小竹竿做笛子。我永远都忘不了,每个听取一片蛙声的宁夏,我和爷爷睡在木板床上,我因为没有风扇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总在爷爷的故事声中渐渐进入梦乡。在我扫地时,爷爷教我扫地的技巧:扫地要从四周的边边角角向中心收拢,不能东扫一下西扫一下。做人也一样,做一件事,就要像一件事。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还设下“奖学金”,考试得第一名奖10块钱,第二三名奖5块钱。即便那时候家里穷得连盐都买不起,但只要我考到班里前三名,他就照发不误。

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是不会知道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的。

爷爷去世后,我真的希望灵魂可以不死。每次到爷爷坟前上香,我总会仔细观察周围的一草一木和一虫一鸟。我对他坟前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一种神性的遐想与寄望。农村人说亲人死后会托梦给最亲的人。爷爷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盼望爷爷会托梦给我,可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在梦里见到过爷爷。每年清明,我在爷爷的坟前总是浮想联翩,然而从来也没有见过老人们说的奇怪现象。

每次祭祖后回到学校,我都会比以前更加努力更加用功。当然这并没有改变我第一年高考失利和复读的事实。就连我奶奶都说爷爷躺在地下无情,自己曾经那么疼爱的孙子,为学习都瘦成这样了还不帮一把,怎么死后一点都不显灵。去年今日,我从一中复读部回来祭祖,静静地站在爷爷坟前,不再像以前一样期待四周会有什么奇迹发生,而是默默地回想他教给我的那些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道理:认真、踏实、努力、正直。

今年清明,我没有回家,没有去给爷爷上坟。这是我在爷爷去世后第一次没在清明节给他上坟,说来实在惭愧。想来自己在杭电也快一年了,可是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学习的动力没有像从前那样强烈了,大学是个容易让人丢失最初梦想的地方,选择太多,诱惑太多,稍不注意,就发现很多之前坚持的理想已经被悄悄偷走了。蓦然回首,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永远充满激情永远热泪盈眶的人了。

今天,我想去辽阔的钱塘江边走走,那里更适合追思和怀念。

清明,清明,清明,它的原始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久在樊笼里的人和友人一起出去踏青收获一份淡淡的欢愉吗?是像曾经的我一样在先人的墓前期盼着奇迹的发生吗?是祈求长眠地下的逝者护佑他的后人吗?我不知道。

也许,清明之于我,是反躬自思,是通过追忆过去为现在的自己增添那么一点点前进的动力。毕竟,亡灵不可追,逝者一去不复返。

清明,更应该关注活着的自己,活着的他人,活着的世界。

第04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