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丫子的味道

　　父亲的脚丫子有一股汗味儿。

　　我家前面是海，后面是山。三伏天，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忙碌的父亲揩去头上的热汗，微张着嘴喘着气，边喊热边拽下他的袜子，小小的房子便充斥着他脚丫子的味道。父亲猛嗅了一口，甚是陶醉地对我说：“脚丫子的味道更是人生的味道。”阵阵海风百转千回，吹散了屋里脚丫子的汗味。

　　听说，父亲从小便爱往山里跑，小小的脚丫子，就算跑上几里路也不嫌累。踩着溪水，啪嗒啪嗒响，飞珠溅起，落进路旁的野花里，偷偷地不见了。那溪水里有父亲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纯真无邪。玩累了，光着脚丫子，提着鞋，匆匆地奔下小山坡。一路上，群起而飞的鸟儿们因父亲的脚步声惊着了，纷纷逃窜，父亲见着便痴痴地笑着跑回家去。父亲的身后是他脚丫子踩出来的坑坑洼洼，那里也有父亲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天真烂漫。满身汗满脚泥的父亲，跑回家就一把抱住正在水田里插秧的爷爷。那时的父亲个头只及爷爷的腰部，任性地圈住爷爷的腿，爷爷也不嫌弃父亲满是泥的双手，搭着父亲的小肩膀，缓缓地往家走去，扔下那未来得及种下的秧苗尖在风中摇摆，底部被水慢慢浸润，那水有父子俩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牵绊，父子间的牵绊。

　　等到父亲再大一点，天不亮，他便徒步上山砍柴，去集市卖家里种的米，又去码头运货。父亲的脚丫子走过每一寸土地，被父亲脚丫子踩秃了的山间杂草、人口窜动的乡间集市、满是鱼腥味的港口，都有父亲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事业。是的，父亲有一颗事业心。再后来，父亲成了家，每天穿着母亲亲手纳的布鞋，舍不得弄脏上面的一针一线，但工作时脚底渗出的汗水总会浸湿鞋袜。回家时，父亲就会悄悄地将鞋子晾在外面吹干，那双鞋底随风散发出父亲脚丫子的汗味，那叫做珍惜与挚爱。而母亲总会趁父亲吃饭的时候偷偷地把鞋子拿去洗一遍。母亲的脸上不但没有嫌弃，反而隐约带着一丝温情的笑意，肥皂水打湿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上也有了父亲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爱情。之后，母亲偷偷地把鞋子放回原处，若无其事般地陪我们一起聊聊今天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就这样，夜深了，只有门口的那双布鞋，依旧飘散着父亲脚丫子的味道，那叫做家人间的牵挂。

　　如今，我又如儿时的父亲，用我的脚丫子，走出不同味道的人生。饭后的黄昏，海平面衔着那一轮红日，父亲牵着我的小手在浅滩处踏着海浪，光着脚丫子踩出两道痕迹，落日的余辉洒在我和父亲的身上，“孩子，你要记住人生的光彩不在于路有多长，而在于你的脚丫子，脚丫子的味道也是人生的味道，更是你对人生不同的追求。”父亲松开了我的手，缓缓继续向前走去，继续他的人生。我的手在空气中凝滞，有些许空荡荡的感觉。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海风吹散了父亲残留的脚丫子的味道。我不自主地环抱自己。忽然，我明白了些什么，低头望去，海浪轻轻拍打我的脚背，身后脚丫子踩出来的痕迹已消失无遗。我还要继续前行，但不是走父亲走过的路，因为那条路上已经有父亲脚丫子的味道。于是我转身，与父亲背道而驰。因为我有自己的梦，自己的追求。

　　不同的脚丫子，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脚丫子味道，不同的人生味道。

　　微醺的落日下，那星星点点的脚印，是人生最美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