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刻画总支离,万态千容到始知。”早已耳闻黄山怪石云海之幻景,又得“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言论。故虽对黄山实景了解甚少,但总归有种向往之情潜藏于心。
这次有幸得以饱览黄山之胜景,着实难抑兴奋之情。可惜登山当日雾气浓郁,难以尽观黄山全貌,又途遇大雨,狼狈而归,略失游赏之兴。因前后不过半日,未能得黄山日出日落、云海翻腾、名山怪石之精髓,故以“短行”为题,记之。但一路所见之景不可不谓壮丽,所生之情不可不谓敬畏,所引之思不可不谓深邃。
随行车路线盘山而上,广袤空间,皆为朦胧白雾所占,不留下丝毫空隙。一路所见,只是绿树葱郁、远山飘渺。倒像是仙境圣地,不轻易为凡人所得,使人心神向往却也捉摸不透。
即刻至慈光阁,准备登高而行。青梯蜿蜒,依山而旋,人迹罕至,静谧悠闲。而乘坐缆车之道,则熙熙攘攘,队似长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我们,便低头曲身,挤进6人小箱。闲谈几句,惊呼几声,半刻不要,便已至峭壁之上。既节省体力,又坐览千里,岂不舒坦?若是一路攀爬,必是大汗淋漓,两腿发颤。那种历空间险阻、经时间考验、任汗水浸透衣裤、任双脚满贯铁铅之后所得之趣,却是极少数人才能品得的。
即行至立马桥,回顾下望,就见得一大股浓雾从山麓席卷而上,贪婪地吞噬着沿途灌木树松、石阶行客。如在暴风骤雨中掀起的万顷巨浪,顷刻间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一切,势不可挡,却又沉默无声,冷峻不语;又似黑夜中的庞大军团列阵推进,涌动着无坚不摧的力量,长枪林立,旌旗招展,战马横列,万箭待发。时不多久,有如高速冲锋的重甲骑兵涌入脆弱的步兵方阵,浩荡云雾骤然压过石桥,像一头狂暴的猛兽轻易而准确地咬碎了猎物的脖颈,又立即一个跟头翻腾越过。余下暗潮如拥挤的人潮般源源不断奔涌而来,在寂静的空间中尽情释放积蓄已久的力量,汹涌地冲刷着桥体,似刀锋扩大着创口。一阵阵寒意浸入心脑,像是冰锥扎进了每一处毛孔。数步之外已模糊难辨,呼喊惊叹之声不知来自何方,只好手忙脚乱地找到坚实的石梯,跌跌撞撞地缓步前行。
萦回千米,既而又至一观景台。登台而望,浓雾四集,八方茫茫,松石一色,天地一体。不知是落入了装满浓浓鲜奶的玻璃杯中,还是被包裹在厚实的棉花被里。像是夜幕突明,但只有色调不同。如高速飞行的铁球撞上厚实的海绵墙,再锋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那覆盖全景的雾屏。既无风声,也无鸟鸣,树枝不摇,微草不舞。声音的旋钮已被关闭,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似乎都已静止不动,亿万年的过往与无尽的未来猛然压缩汇集在此刻,熵值凝固,时间静止。“飘渺离奇峙碧空,浑疑云外复云中”,观景台已成沧海孤岛,亦或深空独星,世界好像已在此处终结,又像即将在此处诞生。历史如烟,万千真实早已模糊不清;未来如雾,趋势所向始终未能获知。只有当下尚属明晰,而其范围却微不足道,不正如这轻浮景台,在浩瀚烟云中是唯一的立足之处?将来是处于迷雾之中的,只有触及才能渐渐清晰,而历史亦是迷雾重重,只能略窥一二。“谁控制了历史,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历史”。当下尚难把握,何能明晰历史、洞察未来?但“脚步不能到达之处,眼光可以到达。眼光不能到达之处,思想可以达到”。视线虽遭阻断,但思想却在不知不觉间闯进了无尽时空。一路攀登、一路见闻之经验凝聚成强大的精神力量,头脑中顿时勾勒出广阔的时空,如万千辆压路机并行前驱。刹那间,群山连川铺陈延伸,青松奇石点缀四布,云海涌起,金光万丈,翔鹰长鸣,雄风高唱。此刻虽是意识“决定”物质,但绝不是精神胜利法,而是由经验积累获取对未知的合理构建,既摆脱现实困境,又不是空中楼阁。观景如此,现实亦如此。历史中存在太多规律真理,而未来美好的愿望又需要有可靠的根基,若能解读真实完整的历史,对未来的预料必能更为清晰。只是迷雾难散,峰崖险峻,若要人工为之则必是长年累月、劳民伤财,但这并非不可。最好是山云自悟,还行客一目千里。
待至午后,雾色稍减,黄山全景时隐时现。一些方才未见的峰峦,此时能略窥其面目,虽大都只见轮廓而失其细节,但正是因为仅有一模糊外形,又辅之以薄雾,众山之体势、姿态、情怀才无不跃然而出。有些只是两三块奇石屹立高峰,成仙人之状:或成一侍者模样,头戴一尖帽,双手捧起而置于胸前,身体向前微倾,毕恭毕敬;或成一副佛面,两眼微闭,嘴角轻扬,头顶平滑,静言自思,倒像是已洞悉世间真理,实显睿智之气;或成一得道高人,背对席坐,上身略曲,头部稍沉,像是在苦修内功,调动环山云雾,即刻将自己隐匿于迷蒙之中。千姿万态,一言难尽,语言苍白,未能显其真意。唯有到而观之,任想象驰骋,才能领悟于心。
已至迎客松,游客扎堆,人潮涌动。奇松即在眼前,俊俏挺立,翠色葱葱,上顶一青色华盖,下伸一纤纤柔臂,手部缀满绿意,正热情笑迎五湖四海不远万里前来游览之客。众人竞相占领摄影制高点,呼朋唤友,忙着摆姿势,弄相机,不亦乐乎。一路青松随列,远观劲枝百千,其间的迎客松不过姿态更为传神、声名更为显赫,但也只是因其作为黄山之标志而享有此殊荣。带有太多人为及商业色彩,故游客除与之合影之外,未能从中获取价值。倒是那些林立道旁、低调不言、自力更生、独抗迷雾之松,给人的精神启发则应更多一些。“风霜雨露色不变,劲节经寒身不摇”,漫山青松受寒暑洗礼,经风雨检验,固执一身苍翠,硬皮虬枝,高风亮节。不求浮华功名,不失独立品性,扎根于顽石危崖之上,挺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与初日相伴,同丹霞相衬。侣酷暑而友寒冬,聚青葱而抗雾浓。这些青松皆向那苍茫无际伸出虬枝,尽展苍翠,无所畏惧,像是刀耕火种时期的人类,凭着探索之精神、科技之力量,行而至今,动力犹存,虽直面众多未解之题,身受无尽灾难考验,但绝无回返之意。困难越大、时间越紧迫,得到的援助也就越多,投入的力量也就越大,成就越丰厚,意义就越深远。正如这亘古不衰的翠色,漫山遍野坚守而合,同空虚与焦虑、未知与庸俗做着持续千年的不懈斗争。
过迎客松,继而向莲花峰挺进。不同于先前长路漫漫但平和舒缓,此地登山之道变得陡然险峻。“步步跻攀绝援引,崖石刮耳壁磨鼻”,一侧是伟岸石山,一侧是万丈深渊,与游客仅隔一薄薄石壁,石阶高而行道窄,仅能容一人过耳。“峭壁千仞,石梁狭仄”,游人夹于二石当中,又临不测之渊,只好身躯前倾,手脚并用,攀爬而上,不敢后视,步步为营,谨慎万分。辛苦攀至莲花峰顶,忽而云开雾散,“神说:要有光。于是一切皆明”。浩荡的立体画卷自眼前向着天际飞速延伸,像是由奇点中猛然诞生出整个宇宙,一股强劲的γ射线撕裂原子群的薄雾,如成吉思汗的铁蹄横扫东欧平原。阳光就是圣旨,向着大地发出诏令。激昂的交响乐即刻奏响,飞旋的音符奔向广阔的高空。于是,万千雄峰拔地而起,横空出世,前簇后拥。一个个壮汉整装待发,一把把长戟直刺苍穹,一位位大臣恭迎圣主,游客无不立足观赏,慨叹不已,心中恐惧顿消,疲惫尽散。“壁立不知顶,崔嵬势接天”,目之所及,群峰争高,危崖起浪,云海拍岸,一派活力热情。道道石痕化作健壮肌肉,棵棵青松凝聚岁月之思,故黄山既不少雄伟,亦不缺秀丽。凭借着千百年深厚的文化内涵与锦绣壮丽的大好河山,位居五岳之上也是实至名归。
后于一山亭歇息,空中烟云漂泊无定,变幻莫测,逐渐转阴。不久大雨突至,万山复空,刚前行数步,衣鞋尽湿,雨却愈落愈狂。无奈之下,乘索道而回。虽未尽兴,但细想之下,方觉上苍精巧构思。初到山脚、翻山越岭之时,未得黄山实景,多是迷蒙模糊之态。及至山巅方才显露真相,震撼人心。倘若一路晴色,则热情早已于路途消耗殆尽,山顶之景又如何还能令人耳目一新?其后一雨,送客下山,虽有所遗憾,但也有所牵挂。如此说来,精神上的胜利便是无疑了。
最后成诗一首,留以纪念。
黄山掠影
冷气浮空雾色浓,
青梯盘山景皆空。
奇石嶙峋载世史,
劲松苍翠凝古风。
曲径幽窟自鬼斧,
瀚云雄川出神功。
既已足踏黄山顶,
归来何观五岳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