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相濡以沫的故事。半生矜持,半生情缘。放下那一身得体,多少话都藏在心中,却从未吐露半字。五十年的婚姻,他和她是故事里走出来的人,最终总避不开走到结局,一个脾气火爆,一个默然克己;相携半生,人世真情无需言语。
新年又见到了久违的姥姨,穿着大红夹袄,花白头发在阳光里闪着光,眼角的笑纹比以往更深。依旧提着她的绣花小提包,腕上有通透翠绿的镯子,脚穿旧式圆头皮鞋,这是她出门的惯常穿戴。七十多岁的人,像这般讲究的已不多;深居简出,这种惯性的隆重感,仿似与生俱来。
我与她处得很好,虽然这中间的辈分已不知差了几轮,却总是同她异常亲热。自我记事起,她就是这个大家族里一个“得体”的存在,从四邻八乡口口传道的大家闺秀,到后来人才辈出的家族里说得上话的长辈,她得体地行走在她的人生里。但这也有例外,有一个人能叫她把一切体面抛却。
已故的姥姨夫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克己的人,话极少,连表情都不带变化。但他做过一件让我感激至今的事情。在我十多岁时哭着嚷着要求隐私权,无人理会的时候,是他亲自给我买了一把锁,郑重地递到我手里。他是第一个正视我隐私权的长辈,那把锁至今仍被我用来珍藏重要物件,意义与众不同。但正是这个明理克己的人,搅乱了姥姨的大半辈子。
不止一次见过他俩吵架,或者应该说是姥姨发火,人人都说他俩是冤家,三天两头闹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会觉得,一惯得体的姥姨,会抛下一切粉饰,将她的脾气暴露得淋漓尽致。这些争吵,有时是为一桩难事拿主意时的分歧,有时仅仅是为了晚饭的菜色,怒火一经挑起,总要靠难看的脸色和恶劣的言语才能平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姥姨夫总是被动地承受着,不多言语,不作回应。在旁人眼里这对吵吵闹闹的老夫妻,却在婚姻里携手度过了五十个年头。
大前年,姥姨夫过世,我在他们的大院子里陪姥姨待了好几天,姥姨平静得让人担心。白日里,她依旧是往日的那番得体样子,看不出半点反常。到了夜晚,她总爱拉着我,搬把藤椅在葡萄架子下抬头看星星,聊点心事。
这个身板硬朗、举止得体的老太太,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将年轻时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吐露出来。她讲大家闺秀在巷子口对打铁匠的斯文儿子一见钟情的故事,讲一个矜持的姑娘是如何为了心底的那份喜欢头一次开口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故事。姥姨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线,她是那么陶醉于那些美好年华,那些终身难忘的故事。
她说,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坚持,他是可以走出小镇的,他本事可大了,叫他做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真是委屈啊。乡里人都说摊上她,是穷小子走运;只有她知道,要不是她没脸没皮地纠缠,他原本拥有更广阔的未来。明知多么对不住,还是守住了他,一守就是五十年,不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用较劲去刻记彼此的印迹。
“一辈子的小家子气都叫老头子吃了,说他骂他都不吭声,哪怕他说回来我也不至于那么气,但他那人就这样,打碎牙齿肚里吞,谁叫我喜欢呢,忍他忍了一辈子。”姥姨笑着叹了口气说,她是他的运,他却是她的命啊。
最后一天送走姥姨夫,姥姨一直陪到了村口,发间别了一朵小白花,到底还是哭了,那得体的面庞终究支撑不住内心的那堵墙,她哭得像个耍赖的孩子,说着,“我一个人了,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几年过去了,姥姨身体还是硬朗的,一派得体模样,倔强得不愿流露哪怕一丝凌乱。我搀着她在院子里坐下,她见四处无人,从小提包里掏出姥姨夫的相片来看,每日都要轻抚几下,对着照片撅撅嘴,唠叨那一日的烦恼。这也是种习惯吧,情绪不愿袒露于人前,却要明明白白地教你看到。
“你是爱我地,你爱我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深深去爱你。”
说不上为什么,每当听到这首《矜持》,脑海里总浮现那个朦胧的故事,年轻美丽的少女,撇下那一身得体,用足够强大的内心去相信爱情,去剖白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