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 北京理工大学名誉校长，兼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中国兵工学会副理事长、国防科工委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863计划国家安全领域专家组顾问、总装备部科技委顾问、信息类研究生教育委员会主任。曾任中国兵器工业第二○六研究所所长、北京理工大学校长，长期从事火控雷达系统、信息对抗技术的科学研究工作，获全国科学大会奖、机电部科技进步特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发明四等奖、国防科学技术科技进步一等奖、光华基金一等奖、高等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等。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1994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4月14日，王越院士参加在我校举行的2012年中国电子教育学会全体理事大会，从大学的文化观念、校园文化和大学精神以及科研与教学的和谐融合等方面，重述了2012年教育部科技委年度工作报告要点，为我校师生献上一场精彩的思想盛宴。
强化大学文化观念及其社会定位
文化是劳动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核心因素。因此，一个文化不发达的社会和民族不可能是一个先进的社会和民族。一种文化必须融入人类文化发展的洪流中才能成长进步。如系统理论所说，大小宇宙共同发展，适者生存。所以，文化一定要融合发展进步，不进则退，别无出路。
中华文化是非常优秀的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在未来更多的时间里，历史会证明，中华文化会越来越有影响力和发展。
中国在最困难的时候，改革开放、锐意进取，逐步走向复兴，为世界文化的共同发展和破除单边文化的统治地位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中华民族历来注重传承优秀文化，优秀的中华文化哺育出了优秀的世界级的伟人和优秀的民族性格。党和国家也非常重视发展优秀文化，“三个代表”里就明确了要发展优秀文化，十七届六中全会也提出要发展文化产业。国际上一些有识之士提出了很多精辟的论述，如英国著名的数学家、哲学家罗素，他所著的《罗素悖论》引起了一场地动山摇的数学危机。它里面讲到，一个理发师号称只给自己不刮胡子的人刮胡子，在这一前提下，试问这个理发师是属于给自己刮胡子的人还是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呢。这是一个简单的推理矛盾，但影响甚大，类似这样的模式可以形成一系列的悖论，影响到数学的基础。当时有许多数学家，写了很多功能性的论述如《数学原理》都要付诸印刷了，但是《罗素悖论》一出来，他们都不敢出版了，因为数学在逻辑规律上出了问题。这说明认识真理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从对立统一的规律看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罗素也是一个哲学家。1920年，他曾说过，来自西方的军事优势将促使中国发生剧烈的变化，中国该如何应对外来的影响呢。“假如中国自由地吸收文明的东西而排斥他们觉得不好的东西，将来能够在其自身传统中得到一种有机发展，并将我们的优点同他们自身的优点结合起来，就可以创造辉煌成就。”同时他也警告要避免全盘西化。
大学的基本定位应该是文化教育基地，在以人为本的前提下，起到思想库、智力库、知识库的作用。大学生存在于现实社会生活中，一定要支持现实社会的发展，但更重要的是超越社会现实存在的不足和缺点。任何事物的存在必然有存在的道理，也必然向着它的对立面发展。现在的社会肯定存在不足，然而没有不足人类也发展不了，所以，克服现实社会不足和缺点才能导引社会的改革和发展，这是大学的一个重要的社会定位。克服现实社会的不足和缺点才能导引社会的改革和发展，体现在思想、智慧和知识等方面。大学要冲破现实社会发展中所带来的暂时的缺陷，如浮躁、急功近利、视利益为唯一的准则等，要与优秀文化可持续发展相背的现象作斗争。我们强调大学毕业生是高素质、有能力、有潜力的人才，而不是熟练的劳动力。高等职业学校也要按这个准则来，技工学校虽然培养的是劳动力，但也要培养有发展能力和素质的劳动力。这是大学的一个定位，是中国的大学需要长期努力的一个要点。
校园文化和大学精神是大学发展的核心要点
大学发展的核心应从校园文化和大学精神着手，在此定位基础上，大学发展的原则是共性和个性相结合。共性是文化教育基地，在共性下各个大学又有自己发展的个性，在满足共性的基础上发展个性，以特色为亮点，在社会上形成一种不可代替性，这就是成功。大学最主要的共性是强调崇高的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这是支撑人发展的核心要素。大学精神上的个性是在共性的基础上形成的专门领域，是有创造性思维、有活力、有朝气的心理意识状态的大学精神。
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的结合之于教师和学生也有共同的基本点，创造不能光靠学生，教师也有发展创造的责任和要求。譬如现在有很多人把教师岗位作为谋取生计的职业，而忽视要把教师作为一种事业，一种为社会发展和培育人的崇高事业。教师应当关爱学生，要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准则来要求自己。这是中国古代对教师提出来的一个非常精炼的要求，我个人认为贯彻这一点非常难，唯有动态地发展和改进才能做到。
现在，学生的解惑是一个大问题。随着社会的发展，大学里的独生子女越来越多，贫富差距也有所体现。家庭条件困难的学生和家庭条件好的，甚至一些“富二代”生活在同一个宿舍里，会存在很多的困惑。作为一所大学，一个培养人的文化基地来说，我们应该不断努力去解决这些问题。
在学校，学生不仅仅是优秀大学文化的接受者，同时也是建设者和创造者。学生要有单纯的学习动机，努力学习基础知识，形成兴趣，将专业知识作为支撑自身发展和社会发展的重要部分。现在有些大学的文化风气还有待建设和改进，如同班同学要以自己的学习为夸耀，而不可以自己的蒙混过关为夸耀；不可去打击、冷嘲热讽努力学习的家庭条件困难学生。校园文化、大学精神的建设是治理现在大学存在的如浮躁、急功近利、为个人的利益夺取资源、作弊、抄袭等现象的基本思想因素。
大学的改革发展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永恒艰难主题
大学的改革发展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永恒艰难主题之一，需要长期不断克服困难，坚持前进。社会上有很多声音，从不同角度对大学提出了各种批评，很多批评大学应该要反思。大学教育是一个永恒的艰难主题，每个人的成长都必须接受教育，而大学的教育是社会高端的组成，与社会的发展必须同步前进，但社会的发展和大学的发展永不会完备，主要原因有以下几点：
第一，面对人类自身进行教育，人类的脑力和认知的规律非常复杂，人类对自己自带的东西，是不自明的。思维能力的培养有怎样的规律，人类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以一种比较概括、粗糙的模式在进行，与人的认识能力、思维规律和人的脑力概括发展相关联。
第二，大学教育主要是服务人的未来发展，而不是现在，未来的事情是不能准确预知的，所以，必然产生不能完全解决的矛盾。社会发展的所有矛盾和问题要一股脑全解决是不现实、不科学的，要有一个共同发展的过程。人必须在社会中生存，而社会又是人的社会，社会是极端复杂的。人类社会的未来不能准确预知，只能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第三，现实社会的发展是不完整的，有些部分在改革中消失，在改革中消失的东西跟教育的基本定位、高端定位存在着矛盾，部分的矛盾甚至很激烈。如在某些大学，有些教师给学生讲课内容讲得深一点，学生就说：“老师你别讲那么多，讲这么多对我们没用，告诉我们某些参数怎么用就可以了”。但是作为学生应该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可老师讲得深一点就有学生不感兴趣，甚至打瞌睡，这是社会上的趋势：趋利、浮躁、急功近利。他们的反应也不能说是错的，现实中有这种情况存在，但是高等教育培养人的精神就是要超越人的约束，培养深层次的文化核心。
第四，人类的知识不断积累，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个人的学习能力和精力时间有限，产生客观与个人学习之间的永恒矛盾，这是大学需要解决的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大学本科四年，怎么把最关键的和最有用的知识传授给学生，这对教师和学生都是一个挑战。
现在对大学教育的很多批评是正确的，我们要仔细考虑。同时，大学是社会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社会的反应有些偏重现实，比较少考虑未来发展和高层次的发展，以人为本的规律不见得都能考虑到。所以，大学的基本观念和定位很关键。
人类在不断地努力，大学教育在不断地改革发展，这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动态过程，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一种完备状态。大学内部应自觉地进行反思，不断探索实践；政府应通过行政法律手段在全社会内不仅限于教育领域，去宣传支持教育的发展；整个教育界除了自身努力外，还应和社会进行积极地沟通交流，互相理解和支持。举个例子：在大学的人才培养中，学分制的改革遇到了很多困难，有的地方存在着乱收费的现象。对于乱收费的界定，北京市规定对大学重修的收费是乱收费，我认为是不对的。重修没过，意味着还要重新占用学校的教师、物资等资源，学生对此需要付出代价，对其起到警示的作用。把这种代价认定为乱收费，那从准则上岂不就是在鼓励落后？我个人认为这不属于乱收费的范畴，合理的收费是对学生的一种教育，但重修高收费是不对的。所以政府对教育界的支持除了拨款还要在社会中形成对教育的尊重和支持。
加强大学科研与教学的和谐融合
和谐的融合发展，对于现代大学教育非常重要，可以提高大学的办学质量，支持其在国家创新体系中更好地发挥生力军的作用。国家的创新体系是一个复杂的体系，包括现在的协同发展，有四个要点：首先，协同发展是建立在学术高点上的协同发展；其次，是产学研相结合的协同发展；第三，是支持地方经济的协同发展。
大学的科研机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应用基础的研究上，特别是理工科学校，要在发展中解决技术问题，支持技术的创新发展。从整个国家和社会来说，支持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的应该是国家性的研究机构，而不是企业，企业不承担基础研究的责任。这是国家行为，应该主要由大学和国家的社会科研单位来承担。其次，大学也承担了一部分应用研究的工作，但应用研究的主要角色已经转移到了企业身上，因为应用研究要和社会服务结合起来，大学并不适合生产具体的产品，这里包括很多的技术支撑问题，尤其是在后期服务、提升质量、信息反馈、降低成本等方面，大学是不可能完成的。
目前，大学的创新研究不足有社会的原因，也有大学本身的原因。其中深层次的原因是社会上急功近利的风气、基础研究强调知识技术的力度不够、技术功底薄弱等。一个重要技术的研究都是由最基础的科学规律支持到技术科学的支持再到技术的开发。假如没有应用基础研究的支撑，要创新相当于空中楼阁。应用基础研究有挑战性，需要将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进行结合。应用研究也不简单，受到来自社会的强烈挑战，也要深层次地进行考虑。
大学里的教学与科研要实现良好的结合，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缺失将会严重影响大学的定位和质量进而影响社会的发展。而其中，本科教学是大学发展的重要基础，也是社会发展的基础，本科教学的质量影响更加深远。大学本科是青年人的成长阶段，本科教育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文化教育基地的作用。
本科生文化的缺失意味着校园文化和大学精神也相应缺失。本科生的教学缺陷还将影响研究生的培养质量和生源计划，因为研究生教育又是在本科基础上的。另外，忽视本科生的教学工作会影响到学生对学校的感情和他们的努力付出程度。现在我们的大学主要靠国家支持，但从长远来看，还需要社会对反哺大学。比如普林斯顿大学，那的每一个本科生有一个全职的教授为他们做咨询，指导他们的专业学习，解疑释惑，这些我们中国的高校与之有一定的差距。此外，普林斯顿大学所投入的教师资源也很不一般，拿大一的物理课来说，他们用安排诺贝尔物理奖的获得者来教大一学生的物理基础课，这对学生的影响是深远的。这些学界的巨匠，能够把物理学的基本概念、基本前沿与人的关系进行深入展示，从而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在中国，这种大规模的高等教育投入目前是不可能实现，但是关注本科教育是我们必须坚持努力的方向。
加强教学和科研和谐融合，需要实现对立统一，进而达到和谐发展。现在的“饱满”主要体现在教学上，而不是在科研上，还达不到和谐融合的发展。饱满形成的缺失有三点：第一，概念上的缺失。本科生的层次分工以及重要性的划分不对，科研的直接受益高于教学；第二，激励机制不平衡。对科研的激励力度明显高于教学，尤其是应用研究承担的项目过于偏高，应用基础的研究给予也不足；第三，组织措施不完善。缺乏合理的教学研究，如课程内容更新的分析研究，研究生学习思维能力，包括科学思维能力的培养工作等。
爱因斯坦有句名言，“不能让教师为抚养自己子女的面包而奔忙”，教师背负的压力太大肯定是不行的。现在，大学需要解决教师的公寓建设问题，制定合理的租房价格。在中国，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房子是一个长期目标，虽不能说居者有其房，但我们要让居者有所居。要从人文关怀的角度，合理解决教师们的住房问题。大学教授不可能成为富翁，一个著名教授的工资收入可能还比不上在企业里工作的学生，但是他们的人生价值是无法比拟的。他们得到的虽不是金钱上的富有，但却从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伟大事业上获得了心理上的富足。以上是大学中期要解决的问题，而短期内，我们要解决的是教师的考核与评定问题。教师的考核与评定办法不能只考虑科研，要全面地考虑教师的工作。教师本职工作是上课，然而我们现在有很多教授不上课，尤其是本科生的课，这是一个不好的现象。上课应该是教师主导，以学生主体，在教师的指导下提高学生的学术水平和能力素质的过程。而学生的能力和素质提高包括很多方面，有合作能力、应用基础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等。
在教育事业发展过程中，我们必须始终坚持以人为本的原则，所有事情都应回归到以人为本，坚持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并重。作为一名高校教师，我们要不懈努力，明确教育的主要目标和方向，清醒认识大学发展的核心理念，为社会的发展、人类的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根据录音整理，刊发时有所删节，未经本人审阅。整理：梁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