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看悬疑犯罪类小说的人,大多都有一个目的,期待真相揭开的那一页,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若是慧眼独具,和作者的答案一致,瞬间自信心和满足感直线飙升;若是有所出入,就会对着情节再细细回想一遍,哪里导致了自己的疏漏,往往一句不经意的话都是暗涌下深埋的线索。
在这之前,真相大白前,既期待结局又害怕结局的到来。当然,前提是小说足够激起你所有神经末梢的感觉。
《黄昏的下落》十几万字,皮皮写了十来个人物,故事情节纵横交错,并不简单。一起女刑警没有破获的悬案,由一个学过犯罪心理学的女“怪人”(在精神病患医院待过三个月)接手,循着已经存在的线索轨迹,寻找潜在的新线索,最后追到案件的源头——凶手就站在最显著的地方。最后,发现真相犹如站在别人生活的门口,只有无奈……
这其实是一部不必从头读到尾的小说。就像图书馆众多书架上,我仅仅是被那些小清新的书名和偶尔翻动间的文字所吸引,才有了阅读的兴趣。
随便来一段吧:
“有时,我会产生强烈的进音乐厅、进剧场的欲望,买票进去坐下,灯光一暗人好像脱离了苦海得救了一般,哪怕之后,恨死那些低水平的演出。看来,人坐到暗处,安静自己,一定好处不少。”我也想过去看话剧《如梦之梦》,不仅因着对于导演赖声川的久仰大名,更是为了长达八小时的演出,我绝不买同一天的票,最好是接连两天的,时间长度刚好不至于忘了上半场的梦,也不至于由于疲劳轰炸丧失对于下半场的兴致。更神奇的是,昨天的四个小时,是谁在你旁边凝神、鼓掌、叹息;今天的四个小时,又是谁落座于你身边。虽然不相识,却比相识更多了一份自在,人和人的机缘巧合常常这样孤注一掷地任性牵连。
接着翻:
“人们热爱隐瞒,为什么呢?如果我能梦见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有所有他不认识人家的钥匙,这梦的启示还不够吗?隐瞒就是错觉,因为人其实什么都隐瞒不了,上帝从没创立过这种机制。我们自以为成功隐瞒的事情,都是不值得隐瞒的事情;剩下的便是隐瞒失败的例子。”最近才刚刚有点理解作者的话,隐瞒其实是个人的情感倾向在自以为是地作祟。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自以为是的天衣无缝。情感的选择天平一旦倾斜,丧失被隐瞒一方的信任就是意料之中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还有:
“格林洋裁店所在的三层小楼是日式的,过去是日本医生中桥的诊所,它的整个门脸装饰以黑玻璃为主,呼应着小楼鲜亮的黄色。白色理石包嵌的窗口,把橱窗里的深色毛料显得更值钱,橱窗里的西装男模特,高扬着头,好像已经到了模特蔑视活人的年代。”走在琳琅满目的商店里,无论是否有近视的困扰,人们的确常常被过于逼真的人形模特不经意唬到,以为真的是衣着光鲜的人在你旁边或站或坐,或微笑或冷酷,有那么一瞬间,你惊异地感觉到原来格格不入的是自己。
以上的引文部分绝对不是我阅读书籍时习惯性把有所共鸣的部分抄录在摘记本里的内容,事实是,它们仅仅是我随手翻到哪看到哪的章节。
揭开女“怪人”梁乐途生活面纱的那句话,也总结了死者滕风和刑警齐安的生活——“最肮脏莫过于自尊心”。这是法国女作家尤瑟纳尔说过的一句话,她九泉之下的灵魂无法得知,她是多么准确地击中了当代某些人生存的软肋。滕风、齐安包括乐途,他们自我、自私,但有底线,没有自私到丧失体面的地步,所以他们还保持着良知……不知不觉中,他们把自尊当成了生存的基础,像是冬末还坚持在树梢的枯叶,阳光也经历过,雨水也经历过,但什么都没抓住,也没在该掉落的时候掉落,干干地、冻冻地挂在那里,坚持着。他们生活在当下,但无法完全融入当下,因为当下的很多价值观念、伦理观念,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所以,德国画家贝克曼说的“我在世界的边缘散步”也就不难理解了。渐渐地,他们把自己归入了“边缘人”的乐园。留神不留神,孤独好像一种命运,领受了,甚至原地立马便把自己装进孤独之中,滋味无穷,大部分不好受用。这时,命运凑上前来,献上一个悲剧结局——所有的爱和醒悟都迟了。这和劳伦斯的小说《危险关系》异曲同工。都说法国人浪漫,浪漫给人的感觉飘飘然,但法国人却有着比务实的中国人犀利至极的社会洞穿力和人性解剖术。
物质生活触得到、摸得着,而我们的精神和心灵却像一块奶油超量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并不艰难地慢慢融化。在自以为是的厚重的打着“自尊”名号的面纱下,嘴角的笑靥,是乱世里的一泓清水,有着不合时宜的完满和朝不保夕的坚持,精神的迷失自然常见。可惜,事实上,物质生活永远无法担当护卫精神家园的重任,物质上满足之后的内在痛苦,像传染病一样,在社会的空气中滋生。过去我们陌生的忧郁症,如今已变成身边人必须医治的疾患,被疾病困扰,终有一天还是会有人来好心地劝你医治,然后生活就被下了一剂猛药。但此时,或许已经晚了。像歌里唱的那样,“有时候,有时候……”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时候”。
喜欢这本书,和悬疑的内容没多大关系,因为发现越是往下读,越被作者的思想所吸引。像含着一颗话梅,本是奔着酸溜溜的滋味,一解口头之馋,后来发现除了可以抚慰躁动不安的味觉,竟然还有胃口大开的效果,忍不住就恶狠狠地一颗一颗纳入胃中。情节是一次性的,知道了就完事了,而细节和思想的享受是可以无限重复的。所以,对于一本书的热爱,常常是不能用翻阅次数来简单衡量。
看皮皮的作品,常常会让人问自己:我是不是合格的读者?不知道,不肯定。但起码我们都会尝试着朝合格靠近,因此,我也绝不会透露这个悬案的真相。
尾声的尾声,依旧是乐途和齐安的书信来往。
“你临走前问我今后怎么办的时候,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很搞笑。现在,我也不想跟你细说。我会顺着一个方向,向前,就像顺着一个线索破案那样,走到哪儿算哪儿。再见,乐途。”
“去见你之前,我把一切寄托于你的良心发现,希望你的良心带给我们一个解决办法。见到你之后,我一次也没想起良心这个词儿。良心,在很多情况下,仅仅是个词儿而已。”
用这句话,乐途结束了给齐安的信,当然,也结束了全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