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龚友平（左）、陈慧鹏（右）在查看打印设备。（学校供图）
本报记者 池沙洲 汪 恒 黄 轶 杨志刚 刘丹丹
王勃《滕王阁序》中所说的“窜梁鸿于海曲”中的海曲，就是今天的山东日照。在37年前开港设市之初，日照大部分区域还遍布着渔村和滩涂，和古文中偏僻蛮荒的描述并无二致。如今，这座“阳光之城”已成长为思想前沿、充满活力的新兴城市。
今年上半年，日照经济增速达6.4%，居山东全省第一。除了临港运输、汽车制造、农副产品等原有产业，生命健康、电子科技、低空经济、特色器械等高新领域加快布局。
日照的企业家们在聊起自己的商业版图时，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城市——杭州。两个城市本应毫无交集，各自相安，却在医药产业悄然探索出一种独特的经营模式，“研发在杭州，生产在日照”。其中一个典型案例就是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日照技术转移中心，它于去年8月正式运作，推动生物医用植入器械及装备在日照落地转化。
在临床场景与成熟技术间“架桥”
7月8日，日照市中医医院骨伤科副主任医师刘玉龙像往常一样开门接诊。1号患者是一名11岁女生。在此前日照市金海岸小学的学生脊柱健康筛查工作中，她被检测出躯干旋转角度（ATR）为公式，意味着可能存在脊柱侧弯。复测结果与校筛数据一致。在医患沟通后，刘玉龙开具检查单，女生完成了医学影像记录。相关数据将被用于设计康复矫正方案与矫形器。
5天后，设计师用软件在弯曲的顶点位置设定三点力系，模拟施压后的脊柱形态变化。方案经刘玉龙审核后，发送至3D打印设备。耗时20多个小时，一副完整的青少年脊柱侧弯支具打印完成。
这个3D打印的矫形器选用脊柱矫形器专用材料，在机械强度上优于传统的聚乙烯，并可反复调整，以适应患者不断恢复正常的数据。患者除了每天佩戴矫形器，还需要定期返回医院进行康复矫正训练、复查以及矫形器参数调整。一年后，这份随时间变化生成的数据将被匿名化后纳入医院的脊柱侧弯数据库，用于优化AI测量模型和矫形器设计的算法。
这当中的数据回流、仿生设计、3D打印等技术，都来自日照凯尔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去年12月，这家企业获得山东省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发的第二类医疗器械（医用康复器械）生产许可证；今年1月7日，凯尔医疗中标日照市中医医院数智化骨科中心建设。而其背后站立着的，是由教授龚友平、副教授陈慧鹏领衔的杭电机械工程学院团队。
在这之前，龚友平、陈慧鹏已经在人工骨骼的3D打印技术上耕耘了近10年。龚友平擅长结构设计，陈慧鹏精通控制系统设计，两人配合紧密。这些年来，论文发表过，专利获得过，也指导学生凭相关成果拿过全国竞赛奖项。
“我们希望这些成果能走向社会。能够为社会作贡献，个人价值才有所体现。”在两人看来，个性化定制在康复医疗器械领域应用前景广阔，特别是低成本、可快速定制的矫形设备。目前国内外市场也都缺乏可个性化定制及自动调节的同类产品。
一头是成熟稳定的技术，另一头是真实的临床场景，中间还缺少一座桥，有的时候，缺的其实就是一个人。
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出现了。他的名字叫张发，一个土生土长的日照人，目前是杭电日照技术转移中心的技术经理人。
身为技术经理人，张发要为项目提供全流程服务，从早期的成果评估、意向牵线，到商务谈判与投资决策，再到任务最重的资质办理、团队组建和落地运营，直到产品量产，让每一个器械都能按标准化流程完成定制交付。他要处理的是多线程、跨系统、外部依赖性极强的事务，既要当“保姆”，还要当“管家”。
日照提需求，杭州出办法
言谈之间，记者惊奇地发现，张发的大学专业背景竟然是英语。毕业后，他辗转多个行业，甚至还自学过中医。最后，他凭着丰富的经历和超强的学习力，在高校技术成果转化这个赛道扎下了根。
敲开一家陌生企业的大门，让对方愿意袒露遇到的技术瓶颈，找到问题的最优解并促成技术交易。这3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却是张发的日常。
做这份工作的6年里，家乡日照的企业，他已经跑了200多家。这个数字既显示了日照蒸蒸日上的企业发展势头，也证明了张发作为一名技术经理人敢拼敢闯、百折不挠的韧劲。
而当双方坐下来谈的时候，对张发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企业一般是不会自行提出需求的，要么是满足已有的经营模式，要么是对我还没有足够信任。”张发分析，“所谓需求，其实往往就是企业的痛点和弱点。现实中有谁会把它们暴露给别人？特别是像我这样代表一所外省高校的陌生人。”
这时，张发就会和企业一起发现问题：生产效率怎么提高？安全生产等级怎么提升？节能降耗还有哪些改进空间？……当话题逐步深入，新的需求露出端倪。
张发每月往返于日照与杭州，这两座城市也象征着他工作的两端——在日照“发现需求”，在杭州“找到解法”。
承受着600多公里的空间距离、高昂的沟通成本和巨大的工作压力，6年下来，他帮助日照企业组织起100多场技术对接、成果路演和产业培训，攻克行业痛点27项。每一项技术成果的转化，背后都经历了五六个方案的遍历性验证。
张发长期保持着对杭电各院系教师的关注。只要出了一点成果，他就会第一时间跑到学校，和对方一起探讨方案、查阅论文、进行小试、研发样机，挨个看哪一个想法更有可行性。一旦项目开始运作，他会持续跟进，负责到底。即便大多数情况下无功而返，他也毫不气馁，就当是一次了解市场需求的机会。
山东迈尔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是日照一家专注于数字化口腔医疗的高新技术企业。张发在拜访企业的过程中了解到，他们做的是义齿的定制化“口腔扫描—形态设计—3D打印”，便立刻想到杭电有教师在进行同类研究，虽然该研究聚焦的是脊柱矫形器，但技术原理和治疗流程基本一致。
于是，张发向董事长许小伟提起了这项技术。双方初步做了评估，一拍即合，都觉得这片领域的前景相当可观。
于异地唤醒实验室“宝藏”
在张发来联系杭电机械工程学院前，龚友平和陈慧鹏正卡在产业化这一步上。每次有人上门接洽，证照办理、人员配备、经费投入等难题都让两人智穷才尽、束手无策。
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
一段时间后，张发邀请龚友平、陈慧鹏前往日照参观，在日照市中医医院数智化骨科中心，两人惊喜地看到这里已做了充足的准备。
“对于定制化医疗器械产品而言，能让患者有机会看到、接触到你的产品，十分重要，就相当于有一个‘窗口’。之前的合作方也考虑过在浙江的某家医院设立这样的‘窗口’，但因条件不具备，没有成功。”日照企业的合作诚意让陈慧鹏印象深刻。
在迈尔医疗董事长办公室，龚友平、陈慧鹏、许小伟、张发4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合作的障碍一个个被扫除。
迈尔医疗表示出设备、出专人、出经费，为这个项目组建一家新公司。“有一家比较成功的公司来为产业化托底，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了。”龚友平说。
由迈尔医疗孵化的日照凯尔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杭州团队以技术入股25%。
随着技术成果异地产业化的稳步推进，商业模式逐步打通，各种证照陆续获批。
患者可在医院了解产品并选择使用，杭州团队按建模数据“一人一版”设计打印，直至交付患者。
根据使用反馈，产品的细节也在逐步优化。比如，添加传感器之后，医生还可以直观看到患者穿戴效果的相关数据。
从生产端来看，相比手工开模，3D打印定制周期大幅缩短，工艺可控，也便于批量合规生产。“目前的产品，可以对患者的身体部位精准施力，并作动态调节。同时也方便医生根据检查结果作器具的物理调整。患者只需要支付比传统矫形产品略多一点的费用，就可以用上个性化定制的设备。”龚友平告诉记者。
